
节后开工,有人惆怅,也有人满心欢喜。
喜的是春节终于结束了,喜的是终于离开老家了。
对于一些人来说,春节的快乐,其实只有一天,要么是到家的那一天,要么是离家的那一天。
这群人普遍在大城市工作、上学,春节则需要回到小县城过年。对他们而言,春节返乡不仅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更是从一种生活方式切换到另一种生活方式。
相不完的亲、吃不完的席、走不完的亲戚、出不完的糗……
“第一批放假回家的大学生,已经后悔了。”
“回家三天,想念北京。”

这不是两三个人的抱怨,而是一群人的焦虑。
如今的县城,太复杂了。

县城没有隐私
县城带来的第一个冲击,莫过于圈子太小。
众所周知,北上广深等大城市虽拥有千万人口,但人与人之间都是原子化的,即使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可能合租三年,都不知对方姓名。
县城则不同。
美国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兰姆」曾提出过一个「六度空间理论」,指的是最多通过六个人,任何人都能联系到美国总统。
而在小县城,六度空间理论则进化成了“二度空间理论”,最多通过两个人,你就能认识县城里的任何人。
这也就意味着,县城没有绝对意义上的陌生人。
不少网友就坦言,回老家后最害怕的场景,莫过于闲逛时偶遇亲戚,毕竟县城就那么大点地方,撞见熟人的概率相当大。
这时候,人们会在脑海里快速回忆对方姓甚名谁、自己又该如何称呼,但往往总是回忆失败,然后尴尬地站在原地假笑。

偏偏对方还会“不识趣”地拉着你刨根问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哪工作/上学、一个月赚多少钱、有女朋友没/结婚没……恨不能把你的银行卡密码都问个明白。
这种随时随地偶遇熟人的经历,导致人们回到县城后都不敢在公共场合聊八卦,生怕周围的某个人恰好认识自己八卦的对象。

因此,县城也被称作“i人地狱”,无论是下楼丢垃圾、还是出门买菜,准会遇见一两个明明自己不熟,但偏偏对方认识你的人,最终的结果,也不是老友相见泪两行,而是相对无言、尴尬收场。
相亲,是打工人春节返乡后难以绕开的活动,但不同于大城市的大海捞针,小县城的相亲都是“熟人局”,相亲对象不是“前任”,就是“老同学”,红娘仿佛专门在自己的通讯录列表里找人。
不少网友便形容,小县城的相亲就像吃旋转小火锅,转来转去都是那几盘菜。
这也就导致人们每次返乡,都会遇见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譬如参加同学婚礼,结果新娘/新郎也是自己的老同学;表妹官宣恋情,但对象是自己的同窗好友;舅舅离婚了,舅妈变成了发小的舅妈……



这种由熟人编织而成的社会,难免令习惯了大城市生活的人,感到有些窒息。因为你一旦出了糗,第二天便会满城皆知。
每一个回到县城的人,都会惊叹于县城的消息传播速度,即便是微博热搜、抖音热榜在它面前,都自惭形秽。
不少网友便抱怨,自己回家第一天,几点起床、午饭吃的啥、去哪儿逛街、和谁吃饭等消息就已经被全家、婆家、娘家、邻家都知道了,毫无隐私可言。
倘若在街上抽烟、吵架、牵异性手……上午刚发生的事,中午便会由恰好路过的邻居传到父母耳朵里,可谓是防不胜防。


朋友圈也不敢随便发,因为即使屏蔽了父母、亲戚,也总有认识他们的人看见后,转身通报给对方。
更魔幻的是,传播的过程中还会附带二创。你明明只是公司春节提前放假,传到村民耳朵里就变成了“年终被裁,找不到工作,可惨了”;你明明只是相亲互相没看对眼,传到后来就变成了“眼光太高,别人是教师都瞧不上,不愧是大城市回来的”……
自己的生活隐私,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情世故才是通行证
聚餐,毫无疑问是春节的主旋律。
但此“聚餐”非彼“聚餐”,它不是朋友之间找家餐馆吃饭闲聊,而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应酬。
每逢过年,哪怕年轻人再不情愿,也会被父母拽着去亲朋好友家串门做客,今天去参加你家的婚礼、明天去他家吃满月酒,每天都忙得脚不离地,且每家每户的剧本高度雷同:进门、被盘问、吃饭、被劝吃、被挽留、告辞。
人们像一个巡回演出的地方戏班子,一个村唱完换下一个村,唱词都不带变的。

聚餐时,往往还会伴随着人情世故。男孩子要敬酒,女孩子要干活,美其名曰“尊敬长辈”“学习贤惠”,看似亲近的行为,实际上藏着来自传统家庭的亲情霸凌。

当亲戚见你在大城市工作/上学,还会要求你给他们的孩子介绍工作/旅游接待/补习语数英,哪怕彼此并不熟悉,你也会由此摊上一堆吃力不讨好的承诺。
对于一直生活在县城里的父母来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且必须费心维系这张关系网。但对于不擅长人情世故的年轻人而言,这不像是家庭聚餐,更像是工作应酬。
你去了,代表你懂礼数;你没去,代表你不懂事。至于你们聊了什么、有没有加深感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到场”。
这种讲究人际关系的时刻,几乎充斥在县城里的各个角落。
譬如某网友回家后想点外卖,结果遭到了母亲的阻拦,理由是隔壁邻居开了一家面店,自己经常光顾,如果被看见不去他家吃,会不好意思。
就连同学聚会也成了关系置换的社交场合,人们不再回忆往昔,而是交换起了工作岗位,攀谈起了人情往来。至于从大城市回来的自己,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大城市,人们习惯了保持边界感,同事是同事,室友是室友,自己拥有交朋友的自由,也拥有独善其身的权利。
但在资源有限的县城里,关系是硬通货,人情是信用记录,面子是抵押物。你今天不去舅舅家做客,明天你家有事就可能少来一个人。你今天不给亲戚家孩子介绍工作,明天你家孩子想进哪个单位,就找不到引路的人。
人们只要回到这里,就必须遵守其规矩。

回不去的县城
近两年,全国掀起了一股逃离大城市、回县城躺平的风潮,许多人在难以忍受大城市的996、高物价、超长通勤时间后,期望回到老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上朝九晚六的闲适生活。
可当我们翻开社交平台,会看到许多人已经开始后悔了。他们之所以后悔,并非是县城不够安逸、也并非县城找工作太难,而是因为格格不入。

在大城市,工作是一份契约,我出时间,公司付钱,工作仅仅是工作、同事也仅仅是同事。但在县城,工作是一种身份,同事不仅是同事,还可能是你未来孩子同学的家长、你父母老同事的子女、你相亲对象的亲朋好友。
你不敢得罪任何人,且必须努力融进他们的小圈子里,不然有关你的八卦、谣言,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朋友圈。
此外,大城市离职跳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县城,一旦你从A单位跳槽到B单位,不出三天,全行业的人都会知道“你不稳定”,无形间提高了你换工作的门槛。

倘若你选择裸辞,有关你失业的消息也会迅速传到亲戚、邻居的耳朵里,成为他们背后议论的对象,不仅自己要遭受舆论压力,父母也会像上了法庭的人一般,整天被身边人盘问“你孩子找到工作没啊”“是不是犯错了,得罪领导了”。
没有秘密的县城,使得人们没有了“试试看”的空间。你的每一步职业选择,都被放置在熟人社会的放大镜下,变成谈资、变成标签、变成父母脸上是否有光的依据。
所以人们不敢得罪同事、更不敢轻易离职,必须做一个“懂事”的人。
职业的困境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让返乡者感到无力的,是生活本身。
在大城市,人们习惯了花钱解决问题。水管坏了,打电话约师傅;生病了,手机挂号按时就诊;办证件,线上预约线下取号。陌生、高效、互不相欠。
回到县城你才发现,这里的规则是———凡事都要找人。
不是说花钱办不成事,而是“不找人”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你不懂规矩。想买部手机,父亲说某某亲戚正好有卖,找TA能优惠;孩子上学,母亲已经在打听哪个亲戚认识教导主任;就连去医院做个体检,家里都要翻一遍通讯录,看看有没有“熟人”在那层楼。
你试图反驳,却会被批评不懂事,因为这些都是交换人情的好机会。

更令人窒息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琐碎。
点外卖被邻居看见,第二天母亲就被问“孩子是不是不会做饭”;
一直没谈恋爱,甭管走到哪都会被介绍相亲对象;
想找朋友吃个夜宵,结果对方不是在带娃就是家里人不让。
这时,人们才意识到,县城不是用来“回”的,而是用来“长”在这里的。
它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我们。或者说,我们也没有变,我们只是同时活在了两个时区里。一个时区装着远方的梦想,一个时区牵着来时的路。
这没什么不好。
两种时区不是谁对谁错,只是我们恰好活在了它们的交界处。一边是来处,一边是远方;一边拴着我们的根,一边伸着我们的路。
春节已经过去了,我们又回到了那间出租屋,回到了习惯的生活轨道里。
而县城,会继续在这里,沉默地等你下一次推门进来。
只是下一次,希望自己少一点“不得不回来”的疲惫,多一点“想回来看看”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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