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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踩进泥地里

□杜冰怡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2025级

今年7月,我第一次去怀集。

那几天热得不讲道理,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时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烘。车驶进了怀集地界,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水田,稻子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着穗,风一过就晃出一层一层的浪。

我们安顿好之后,便往凤岗镇镇政府走去,主任和书记在那里等我们。圩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用不了多久,两边是些日杂店、小食店,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聊天。主任从办公室里迎出来,她话不多,冲我们点了点头后就说:“走吧,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我们跟着她七拐八拐,来到村口一片空地前。满地金黄的玉米粒铺得满满当当,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晒出一股干燥的、有点发甜的香气。主任从旁边递过来几把竹枝扎的大扫帚,笑着说:“帮个忙,把这些扫成一堆。”

我握上去的第一感觉是:真沉。

每扫一下,玉米粒都哗啦啦地响,摩擦着水泥地面像在下细密的小雨。弯着腰扫了十几分钟,我的后背已湿了一片,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旁边一个大叔推着手推车过来,拿铁铲把扫好的玉米一铲一铲装进麻袋,动作干脆利落,装满一袋就往车上码。我扫了半天竟还没他装得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不是笑话我的意思,是那种“慢慢来,不急”的温和。

那是7月10日,我们下乡的第一天。

第二天,主任又来了,带我们去一处稻田割水稻。我从来没下过田,换了插秧袜站到田埂上,一脚踩进泥地里——凉意从脚底猛地渗上来,泥巴软绵绵地包裹住脚趾,虽然隔着袜子,还是有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陷落感。拔脚的时候,泥地发出“啵”的一声,像什么小动物在底下吐了个泡。

有人递来一把镰刀。我握着它,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它来割那些水稻。旁边的同学教我用左手反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贴着根部斜着往下拉。我试了第一刀,没割断,稻秆在手里晃了两下。第二刀用了点力,割断了,但切口歪歪扭扭的。汗又流下来了,这次不是热的,是急的。

割了几下之后,我开始注意到稻秆上那些粉红色的东西,一团一团粘在上面,像草莓味的棉花糖,鲜艳得扎眼。后来才知道那是福寿螺的卵。那些粉红色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目,和脚下的泥、手里的稻秆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突兀。我盯着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割。

田埂那头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原来是一台脚踩打谷机。一个阿姨正踩在踏板上忙活。

机器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铁锈和谷壳混在一起,阿姨踩一下踏板,滚筒就呼呼地转一圈。我们几个人把割下来的水稻一捆一捆抱过去递给她,她把稻穗塞进滚筒里,谷粒就噼里啪啦地落进下面的斗里,声音密得像下了一阵急雨。我递过去一把,她接过去塞进去,踩两下,稻秆再抽出来的时候已经光秃秃的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阿姨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每次我们递稻穗过去的时候都抬头笑一笑。她脸上全是汗,但手一直没停过。我站在泥地里看她重复了几十次,忽然算了一下:我们十来个人割了一上午,可能只是她往年一个人两三天的活。

7月17日,离开怀集的前一天傍晚,我又路过村口那片空地。苞米已经收完了,地上只剩一些碎屑和几粒掉落的苞米粒,在夕阳底下泛着浅金色的光。空荡荡的水泥地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干净了许多。我竟然开始有点怀念第一天扫苞米时那种笨拙的手感,还有扫帚划过地面哗啦啦的声响,以及大叔那个“慢慢来”的笑。

回程的车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洗过两遍了,脚趾缝那个位置还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泥印,怎么搓都搓不掉,像是那片泥地在我身上留了个小小的、不肯走的记号。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妈。她问:“体验生活了吧?”我思索片刻,敲下一行字:“嗯,但远不止一场体验。”

才七天而已,那种脚趾陷进泥地的触感,却好像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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