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沈志权

母亲姓王名胜央,娘家在十里外的江山村。这是一个依省道而立的古村,村中央有两棵千年古树,枝繁叶茂,华盖蔽天,为一村的标志性风物。村庄以树为界,南为外江山,北称内江山。相传这两棵树为古代本村有位京官从京城带回村中栽种,全村人以此为荣光。据说旧时江山村烟火鼎盛,街道纵横,弄巷回环,货郎进村,三天三夜也转不出来。江山村我家有许多亲戚,小外公、舅舅、姨婆、姨妈、表舅舅等,每年要去拜年的就有七八户,点心都吃不过来。
我无缘得见外公外婆,但从长辈闲聊中得知,外公家境殷实,旧居是一座规整的砖瓦木结构五间老宅。外公的小弟,我的小外公,是村中饱学之士,早年从教,后投身宣平红军,曾任江山区代区长。我幼时,小外公虽已归田务农,然风骨犹存,常着四个口袋的灰白色中山装,胸前别一支钢笔,脸色红润,带着微醺,书卷气俨然。
母亲是外公的独女,自幼是掌上明珠。旧时乡间盛行裹足,母亲幼时也曾被裹足布束缚,剧痛啼哭。外公见状,毅然叫停裹足。如今回望,外公的这一抉择何其英明!倘若母亲也像两位伯母那样裹着三寸金莲,走路一步三摇,我实在不敢想象,瘦弱的母亲,如何扛得住往后数十年的人间风霜与繁重劳作。
可惜母亲的安稳童年转瞬即逝。外公英年早逝,外婆改嫁到柳城曹门。年仅六岁的母亲,便落脚到我家,成了父亲的童养媳,早早褪去稚气,扛起生活的重压。
母亲生我时,已是四十一岁的年纪。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我降生之时,大姐、二姐已出嫁,大外甥比我还年长一岁。自我记事起,母亲便如一枚永不停息的陀螺,日日奔波劳碌,从无闲暇。
天未破晓,她便早早起身,熬粥、烧猪食、洗衣服、扫庭院,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早饭后洗刷完毕、喂好家畜,或上山拔猪草,或去生产队干活。中午归家,片刻不得歇息,卸斗笠、炊饭食、洗器皿,匆匆忙完家务,又匆匆奔赴田间。暮色沉沉,家人饭罢,她收拾碗筷、切好猪草,便在摇曳的煤油灯下搓麻线、纳鞋底、缝补衣衫,夜夜劳作至深夜,常常揉着酸痛的腰肢,方才歇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劳浸透岁月,却从未听过她半句怨言。后来父兄心疼她操劳,劝她不再参与生产队劳作,她依旧闲不住,日日为家事奔忙。她常教导我们:“做人,就得勤快,不可偷懒。”
那时生产队田少地多,上缴国家公粮后,农户所得稻谷无多,大半时日需以小麦、玉米、番薯充饥,年终分红微薄,家家户户日子拮据,我家亦是如此。可母亲生性聪慧、未雨绸缪,持家精打细算、巧手度日。米饭掺番薯、粥里拌菜蔬,玉米糊、淀粉羹轮换调剂,粗茶淡饭被她打理得有滋有味,未让一家人在物资匮乏的年月挨过饿。
母亲擅长化凡物为美味:番薯淀粉可摊薄饼、切细面,麦粉能做麦鳅、麦饼、麦糊、面条,寻常粗粮在她手中变幻出百般花样。夏日炎炎,她入山采树叶熬制青草腐,采摘木莲果做清凉豆腐,采撷草药制作茶饮,为我们消暑解馋。她还自学手艺,以麦麸发酵制酱,用黄豆酿制酱油、豆豉,取蓼草拌米粉造曲酿酒。一双巧手,于清贫岁月里,为我的童年缀满细碎的惊喜与暖意。
年节将至,母亲总会竭尽所能,为父亲和我们一众兄弟姐妹缝制新衣、纳制新鞋。唯独她自己,衣衫常年补丁叠补丁,却总笑着安慰家人:“我常年在家,旧衣无妨,干净整洁便是体面。”每次烧好饭,总让家人先吃,等她吃时,经常是冷饭残羹,有时她就刮点锅底应付了事。父亲每每见此,无不心疼叹息:“卖柴的烧柴皮,烧饭的吃锅巴,说的就是你们的娘亲啊!”
农忙季节,乡间素有杀鸡进补习俗。鸡肉炖好,母亲必均分盛给家人,自己却悄悄夹点鸡脖、鸡爪,躲到灶下去吃。我们发现后,纷纷夹鸡肉给她,她却抬手捂住碗口,执意推辞,谎称自己早已吃过。为此,父母曾有过争执,但来年,母亲依然如故。
母亲心性善良、热情宽厚,家里但凡烹制佳肴,必盛出一碗,分赠左邻右舍。礼尚往来间,乡亲温情流转,也让幼年的我,时常得尝多家美味。家中来客,纵是家境清贫、无佳肴相待,她也会悄然向邻居借点面条、鸡蛋,悉心烹制点心,尽心款待宾客,从未怠慢半分。
母亲无亲兄弟姐妹,可江山村她的堂兄弟姐妹、外婆改嫁后所生小弟,皆待她如至亲。各家晚辈更是格外亲近她,曹门的二表姐最是黏她,每次登门总要小住几天,一声声软糯的“姑姑”,唤得母亲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旧时生产队每年请篾匠上门修制箩筐、地簟等竹器,篾匠轮流到户就餐。每每轮到我家,母亲必精心置办菜肴,热情款待。曾有篾匠私下夸赞,全村数母亲厨艺最好,饭菜最合口味。我将此话转告母亲,她只是淡然一笑:“我哪有什么手艺,不过用心待人罢了。”
我家房前屋后种满果树,樱桃、枇杷、桃子、李子、青枣、板栗次第成熟,四季不绝。桃子有苋菜桃、嫣紫桃、白桃、晚桃数种,李子分红心李、黄蜡李两品,从入夏到初冬,果香萦绕庭院。可记忆里,家中水果从未售卖牟利。每到水果成熟季节,周边村庄的孩童常借拔猪草为由,前来采摘尝鲜。父亲曾嘱我巡视看护,然收效甚微。只因母亲常叮嘱:“孩子摘水果解馋,只要不折枝糟蹋,便不必阻拦。”
遇有孩童够不着高处水果,母亲便从家里取来竹钩,轻轻勾垂枝头,方便孩子们采摘,尤其遇到乌石后和江山村的孩子。江山村是她娘家,孩子们唤她“姑姑”;乌石后村是大姐、二姐的夫家,孩子们称她“外婆”。母亲笑着应答,帮他们采摘装篮,并嘱咐他们带些回家孝敬父母。我曾问母亲:“他们都是你的侄女和外甥女,我怎么不认识?”母亲柔声答道:“如果唤我不应,她们会不好意思摘的。”
母亲未曾进学堂,却深谙育人之道,自幼为我们立下诸多规矩,时时言传身教:客来必奉茶让座,长幼有序;大人言谈,孩童不可插嘴打断。行路敬长辈恤弱小,遇事谦和恭谨;站立有姿、食相有礼,吃饭左手端碗,夹菜不越界、不翻拣,进食无声,举止端庄。待人赤城,接物恭敬。立身真诚,勿妄言,勿欺心,勿做亏心事。更教我们敬惜字纸,字纸落地不可踩踏,须细心拾起收好,择洁净处焚烧。这些朴素的家规教养,潜移默化浸润我的一言一行,塑造着我的品性与格局。倘若我身上有一丝可取之处,皆源于母亲的教诲与滋养。

图片由AI生成
我求学之年,恰逢特殊岁月,学校时常停课。有一次,学校组织批斗会后,众人押着“走资派”游街。我懵懂跟在队伍中呼口号,恰被母亲撞见。她当即上前把我拉出人群,回家闭门训诫:“莫凑热闹,要安分守己,规矩读书!”彼时年少,我满心委曲:“学校停课,我上哪去读书?”母亲二话没说,默默翻出旧书箱里一摞发黄的书,悉数搬到我面前:“家中自有书,静心便可读。”
谨遵母命,我自此闭门读书。母亲见我安心向学,满心欣慰,从不让我沾染家务,还特意为我腾出一间小屋作书房。每晚忙完家务后,她便搬来小凳静坐我身旁,就着煤油灯火做针线陪伴。我虽在看书,却总能感知母亲那温柔慈爱的目光,温暖而有力量。每至夜深,她总会轻声叮嘱我早些歇息,而后轻轻带上门,悄然退去。
在那段岁月里,我读完兄姐的旧课本,还一知半解啃读了父亲幼时念过的《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启蒙典籍。彼时看似无用的积淀,却在恢复高考后,成为我考入大学、走出大山的坚实根基。
高中毕业后,我返乡务农,终日辛勤劳作,工分低贱,收入微薄。村中同伴邀我进山砍树售卖,称一次所得,抵得上生产队百日劳作。我一时心动,与父母商议,却被母亲断然制止。她郑重告诫我:“做人要守本心、守本分,非分之财,一分不取。”
这句朴素训诫,从此成为我一生立身行事的准则。改革开放后,周遭不少同学、同事抵不住名利诱惑,逾越底线,误入歧途,断送半生前程。而我始终谨记母亲教诲,清白做人、规矩做事、坚守本心,方得一生安稳顺遂,安然乐享退休岁月。
母亲生于乙卯年正月初八,逝于乙卯年四月廿三。来人世间,正好走完一个甲子轮回。她一生辛劳,默默奉献,生儿育女,持家立业,穷尽心力护佑阖家安稳,却从未享过一日之清福。于我而言,母亲不仅予我血肉生命,更以一生勤劳、善良与智慧,教会我读书、修身、做人与处世,成为我此生最好的先生。
如今,我已至含饴弄孙之年,岁月安然,世事静好。每当夜深人静,独坐书房,总会梦回旧时光:一盏煤油灯摇曳微光,母亲静坐灯下纳鞋缝衣,针线穿过布帛的“嗤嗤”声,细密而绵长。
那一盏灯火,温暖半生;那一声针响,治愈余生。
母亲不识字,却教会我读懂了天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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