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记者黄伟芬

“保障不全总归是不长久的。送外卖目前对我来说是一种职业，是要长期发展的，现在平台有社保补贴，我已经开始给自己交社保了。”杭州外卖骑手崔龙龙说。

每天穿梭于城市街巷的外卖骑手有一个更官方的名字叫作“网约配送员”，在过去十年里，和网约车司机、线上教育工作者等新职业一起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力量。

一直以来，行业快速扩张的同时，也伴随着大众对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社会保障覆盖、职业发展路径等问题的关注。“十五五”规划建议中也明确提出要“推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健康发展”，“提高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参保率”等。

市场监管总局近期发布的《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同样对骑手们的劳动报酬、工作时长、社会保障等作出了系统性的规范。

近期，全国范围内各家平台骑手们的社保补贴陆陆续续到账。骑手们的参保情况如何？他们对参保的想法有没有改变？顾虑何在？平台又需要承担怎样的责任？潮新闻记者连续多日采访骑手、平台以及相关部门，发现灵活就业保障标准的系统性升级正在稳步推进。

拿到补贴的骑手们在欣喜的同时，他们还会考虑哪些问题？

骑手展示社保补贴到账页面潮新闻记者黄伟芬摄

骑手们的社保缴纳意愿慢慢在增强

46岁的徐永福来自台州，6年前开始在杭州跑外卖，已经在老家连续缴纳社保17年，“我12月9日刚交的（社保），1421元多一点。”前段时间，徐永福有事回了老家，中断跑外卖三个月，因此这个月开始才能领到补贴，等于是多了一笔收入，“每个月补498.6元，挺好的。”

徐永福已经了解到退休后基本养老金会按照“多缴多得”“长缴多得”“晚退多得”的规则发放，因此打算即便缴够了20年社保之后还会继续交，一直到退休。

1986年出生的姚红英，原本是一名兼职骑手，之前由供职的公司缴纳“五险”。当平台开始补贴社保后，她辞去了那份工作，全职跑起了外卖。她原先在一家单位的食堂上班，到手一个月工资两三千元，虽然只在上午7点到11点工作，但“比较辛苦”。

姚红英觉得，有了社保补贴之后，全职跑外卖性价比更高。

而对于40多岁的蔡光轼来说，这笔社保补贴更具吸引力。“我今年6月份成了队长，平台给我交的是‘五险’。”蔡光轼已经在杭州工作多年，但之前一直没有交过社保。从去年开始他萌生缴纳社保的想法，并努力成为了骑手队长。“做队长后社保是全额补贴的，原本想着按照灵活就业人员身份缴，一个月能补贴几百块也挺不错，现在平台给我交了将近1900元。”他算了下，按照自己的年纪，交满20年之后刚刚好可以在杭州领取退休金。

今年以来，潮新闻和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启动骑手群体调研，记者跟着浙大经济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袁哲一起在浙江、上海等多地蹲点走访，并发放超两万份问卷，其中由袁哲撰写、潮新闻传播大脑技术支持形成《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关于骑手压力方面，专门针对社保设计了相关问题。

《报告》中31.58%的骑手希望平台能补贴部分社保费用，这些分属不同平台的骑手们，或多或少正在被补贴政策改变着缴纳社保的意愿。

比如关于社保转移，针对外卖骑手流动性大、返乡意愿强的职业特征，美团的“参保补贴”方案取消了诸多限制条件。比如在覆盖范围上，只以收入作为基准线，而不区分具体专送、众包等用工身份，目前社保补贴方案已经正式在全国范围内落地。

淘宝闪购从今年10月份开始，在全国首批10城推动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补贴政策，骑手不分专职或兼职，只要有意愿缴纳，符合相关缴纳条件，平台补贴至少50%保险费用，对骑士队长、荣誉骑士等则将全额补贴。

京东在今年3月份开始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同时为兼职外卖骑手提供意外险与健康医疗险等。

在外卖骑手劳动权益保障提升的过程中，可以看到各个平台骑手保险制度的优化升级，不仅覆盖了长期稳定跑单的骑手，也兼顾过渡性、兼职性从业者的需求。

在平台组织的线下宣导活动中，不少骑手向潮新闻记者展示当月或者连续多月领到社保补贴的页面的同时，也会聊到医保、工伤保险这些问题。

调查显示，超过七成的骑手也在关注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和工伤保险，这表明他们对基本社会保障呈现出的“基础保障优先、全面保障诉求”特点。

观望者的顾虑和期待

28岁的崔龙龙之所以近期才开始交社保，坦言是迫于经济压力，“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是厨师，那时候单位交过社保，后来要自己交就中断了。”崔龙龙因为孩子在杭州上学的需要，妻子一直交着社保，“两个人都自己交的话，每个月要支出将近两千块钱，是很大的一笔钱。”

两年前，崔龙龙和妻子在杭州买了房子，又多了房贷的开开销。即将而立之年，崔龙龙也开始考虑职业规划、未来的养老等问题。

当得知平台要开始补贴社保后，崔龙龙第一时间就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开始缴纳社保。崔龙龙所在的团队有80来人，目前已经有20多人开始缴纳社保了，“之前交的是个位数。”

崔龙龙今年开始给自己缴纳社保。潮新闻记者黄伟芬摄

潮新闻记者还发现，目前领到社保补贴的骑手当中，除了近期开始缴纳的，很大一部分是此前由于孩子上学、购房等原因已经连续缴纳了很多年。

曾因“跳桥救人”而轰动全国的杭州骑手彭清林说，他周围的骑手群体中，已经缴纳养老保险的比例并不高，一般年纪在40岁左右的骑手意愿会强一些，比例也不超过20%。据他了解，大多数人都还在观望。

“年轻骑手不愿缴的原因主要有两个，首先是经济负担，大多数年轻人希望手头现金多一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信息差。”彭清林说，年轻人可能普遍都没意识到养老的问题，因为“退休离他们太远了”。

尽管政府主管部门和平台企业一直在合力推动骑手群体社会保障体系建设，平台也会提供社保补贴，但为什么骑手们缴社保的意愿没有预期中那么强烈？

在关于社保缴纳的议题上，据《报告》显示分别有32.18%、15.65%、10.44%的骑手因“缴费高”“不了解缴纳途径”“担心跨城市社保不能全额转移”等问题未参保，78.36%的骑手表示每个月可以承受的社保缴费金额在500元以下，愿意承担每月超过1000元社保费用的骑手不到6%。

由此可见，当前保险缴费标准对骑手群体来说负担较重，是阻碍其参保最大的因素。

记者陈晓驰摄

流动率较大也是制约因素

杭州市西湖区社会保险管理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新就业群体近期关于社保方面的咨询有所增加，疑问大多集中在社保缴纳的最低年限、社保缴纳中断怎么办、社保如何转移、之前在老家参保是否会影响其参加灵活就业保险等方面。

一名杭州主城区外卖站点的站长透露，他所在站点共计170人，月平均流动率约10%，“走的大部分是年轻人。”

52岁的黎红光，老家在湖南永州，原本在当地工厂上班，后来因为老家造房子欠了100多万元的债务要还，加上孩子还在读大学，三年前来到杭州送外卖。他的账户里收到的养老保险补贴是407.2元，黎红光是在老家缴纳的社保，“养老保险基数比杭州低。”

像黎红光这样跨省、跨区域的骑手，是当前缴纳养老保险群体中的大多数。而他们最关心的是，“我在不同城市交过社保，退休后在哪里领取”这个问题。

对此，国家有规定，跨省流动就业的参保人员达到待遇领取条件时，具体在哪里退休、领取退休待遇，需要看养老保险关系目前是否在户籍所在省份，再根据具体情况领取。

“我在杭州跑外卖3年了，虽然平台有补贴，但我暂时还没打算交社保，因为我过完年不一定会再来杭州。”东北骑手胡利宗说，他怕这笔钱交了后“打水漂”。

以杭州市西湖区为例，日常活跃的外卖小哥约为3.3万人，其中80%是时间相对自由的众包骑手。对于这些外卖骑手来说，“跑外卖”只是一份赚钱的工作，并不是一种职业。因此各地政策执行差异、跨区域接续梗阻等因素，都会成为他们社保缴纳的客观障碍，可能也是最大的障碍。

目前，养老保险全国统筹仍处于“省级统筹+中央调剂”过渡阶段，骑手在不同城市间流动时面临转移困难。以浙江骑手转至北京为例，需办理社保关系转移手续，其间可能损失一定月份的缴费记录。真金白银投入暂时无法看到回报期待更多现金流，也会降低骑手们参保积极性。

2020年，“网约配送员”正式被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名录。5年过去，骑手们虽然仍有一定顾虑，但随着来自社会侧和制度侧的系统性支撑一点点构筑，政策支持不断加码，未来骑手们对各类保障可以有更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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