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披着国学外衣的如是书院轰然落幕。一纸官方通报，撕开这所“书院”的真实面目。

伤害不会随着书院关停立刻消散，梦魇、焦虑、社交恐惧，长久留在幸存者身上。更值得审视的，是部分家长的困境：面对孩子的青春期迷茫、心理问题，急于求得一剂“特效药”，将教育责任向外托付，寄希望于粗暴的改造，却忽略成长没有捷径，更不能以伤害为代价。

案件还在侦办，正义有待落地。而这起事件留给社会的追问远未结束：如何甄别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伪国学、特训机构？当家庭陷入教育焦虑，该向何处寻求科学的帮助？

愿每一段创伤能被看见，也愿更多家庭懂得，化解少年的迷茫，依靠的是尊重、陪伴与专业救助，而非所谓“棍棒教化”。

坐落在浙江新昌县七盘仙谷的如是书院，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开展封闭式培训。自称书院发起人的如平将自己定义为“中华传统文化的忠实传播者”，宣讲所谓传统国学、家庭教育。来自全国各地的家长被吸引前往，不少父母将厌学、沉迷网络、心理状态不好的未成年孩子送去，期望他们能有所改变。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以新昌如是书院为总部，如平的商业版图已扩展至浙江绍兴、广东佛山、福建厦门、山东等多地。新昌方面经初步核查，如是书院自创办以来，接收“学员”超2000人次，散落在福建、四川、广东、安徽等多个省份。

然而，多名学员反映，他们在书院或分院巡回课堂上遭到殴打和体罚。自称“家庭教育导师”“禅修养生导师”的如平早年曾因传销获刑，有学员形容他在课堂上的言论是“男尊女卑，封建迷信”。

今年8月，经媒体报道后，新昌县成立联合调查组，如是书院被依法关停，如平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刑事拘留。官方通报指出，该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同时，调查过程中还发现其他违法犯罪线索。

多名学员告诉九派新闻，离开书院并不是结束，噩梦、身体反应和对社会的恐惧仍久久无法消除。

如平授课。图/《南方都市报》

[1]被送进书院的孩子

2024年10月，正值14岁的小林因内心敏感，讨厌学校，在家休养。父母以旅游为名，带她从宁波开车前往新昌的如是书院。

不愿跟着父母去学堂听课的小林留在房间休息，工作人员敲门催她，被拒绝后，一群男助教围了上来，抢走她的手机，将她拖往学堂。她被推上讲台，如平指责她厌学、不孝。小林望向父母，没得到回应。

待了四天，父母说要返程，让小林找老师道别。办公室里，校长突然没收了她的手机，称父母已经把她留在书院。这时小林才知道，父母缴纳了12万元学费，要将她送进学堂“学习”一年。

小林回忆，她和二三十名学员一起上课，年龄最大的24岁，最小的只有8岁，来自全国各地。学堂主要由四五名老师负责，一周上7天课，内容主要是读经、背经、打坐，以及写毛笔字、弹古琴、射箭。记忆中，如平在课上讲过一些封建、伪国学的言论，如“妻子要允许丈夫出轨”。

一次，老师称宿舍内有人抽烟，将所有人叫出来询问。小林否认后，老师认为她在顶嘴，小林称其用戒尺抽打了自己几十下，直到皮肤淤青。

类似的生活，小峰过了半年。他13岁时曾被送入如是书院，被留下的第一天，他藏在一间空办公室的窗帘后面，打算趁大家睡午觉时翻门逃走，结果被老师发现，手上挨了一顿戒尺，指甲被打劈。另一次，他受不了管束，用美工刀划伤了老师，被戒尺打肿了手。他还记得，一个学员逃跑时报警，木头戒尺被打断。半年里，他多次挨打，晚上睡不着，每天在恐惧中度过。

殴打也发生在巡讲课堂上。2024年6月，35岁的丹丹和妈妈被劝说到山东曲阜一家酒店参加为期4天的《如是大学》课，可以“解决家庭矛盾，（实现）家庭和谐，帮助企业管理”。

课程最后一天，学员上台发言。丹丹的妈妈上了台，丹丹担心她会数落自己或倾诉家里的苦，让她“别说了”。话被站在一旁的如平听到，“他直接跳起来扇了我一巴掌，力气特别大”，丹丹回忆，自己险些跌倒。

她质问如平凭什么打自己，正想还手，多名助教从台下跑了上来，把她摁在地上。丹丹称，如平狠狠扇她的脸、打她的头，她的拖鞋掉了，他又拿起拖鞋打她，表示要把她打服。

丹丹称，台下七八十名学员没什么反应，妈妈嘴里说着“你不听话就得教育你”，但看起来紧张、害怕。殴打停止后，妈妈瘫在地上呜咽，念叨“为什么打我的孩子”。

课程结束后，丹丹的妈妈和弟弟又交钱到书院待了几天。弟弟告诉她，他看见如平打了两个年轻人，打得特别狠。但弟弟觉得，是那两个年轻人不听话。弟弟还曾对她说，“姐姐，如果你不开心的话，要不打我几巴掌吧。”

另一次课堂上，如平还对一名15岁学员动手。知情人提供的录音中，他边打边骂“欠揍了你”，并称这名学员是“娘们儿”。过程中，孩子家长连说“可以了，可以了，这是我儿子”，但如平并未停手。他还在课上宣称，同学间打架是一种对孩子成长非常好的方式，并让被打的学员向自己道谢。

意识到反抗只会招来更多殴打，小林开始装作顺从，但内心一直想着，“一定要出去曝光这家书院”。

[2]荒唐的课程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以新昌如是书院为总部，如平的商业版图已扩展至浙江绍兴、广东佛山、福建厦门、山东等多地。小蓝的母亲介绍，如平在新昌的如是书院以及全国多个城市的分院巡回授课，宣讲所谓传统国学、家庭教育。

小蓝的母亲通过企业团建接触到“如是”系列课程，后因国学内容对其产生兴趣。如平到其所在城市讲课时，她便带孩子参加，听了几次，每次连续三天，课堂上甚至有三四岁的小孩。她回忆，小蓝在学习上有压力，她期望小蓝听课后能够“静心、放下焦虑”。

如是书院有一套完整的课程体系。据《南方都市报》，《如是大学》为入门级，收费5800元，主讲家庭关系；《如是中庸》为中级，收费6800元，主讲生命发展。这两门课的费用相当于“入门费”，缴纳后学员可免费回炉，只需缴纳食宿费即可重听。

听过这两门课、攒够一定积分的学员，还可以报名“小高级班辟谷营”；有志于成为导师的学员，可以报名“师道班”。此外，听过课的家长可以将孩子送进书院“学堂”，接受为期一年的封闭式传统国学教育，收费12万元。每年暑期，如是书院还会推出夏令营等短期培训课。

在小蓝的记忆里，自己第一次走进如平的课堂时，是一次《如是中庸》课程，妈妈带着她和姥姥、表弟一起去。大学时，她仍会去听课，母亲有时候会跟她同行。

升入高中后，小蓝有时觉得如平讲课存在逻辑漏洞。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助教盯上了，对方反复追问她“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并强调“这样想是不对的”。丹丹也提到，如平上课时学员只能听，不能反驳，她曾几次反驳，都被对方以“你不可以反驳我”挡回。

一次，小蓝为了赶作业不想进课堂，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一名助教以帮她找早餐为由把她哄了出来，随即叫来一群男性围住她，严厉训斥，试图强行将她拽进课堂。拉扯中，小蓝的衣服被撕破，手上也留下伤口。虽然有工作人员制止，但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事后，如平专门把她叫到房间进行“劝导”。小蓝说，如平很擅长用诡辩的话术瓦解人的判断。

因精神问题休学期间，小蓝又接触了如平的《如是大学》课程。她说，如平在课堂上经常说出一些荒唐言论，例如“女人家暴是活该”“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他还利用红黑游戏断言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需要忏悔。

小蓝提供的一段讲课录音中，一位母亲上台分享教育困境，当她提到孩子父亲有不良习惯、担心孩子会受其影响时，如平回应她“你是个什么货色”“怨妇”。

“如是”系列课程现场，学员向讲师行跪拜礼。图/受访者提供

据《南方都市报》援引如是书院宣传内容，如平是浙江新昌人，“如平”为其对外的名号，其真实姓名为赖泽明。他自称是如是书院的发起人，《如是大学》《如是中庸》课程的发起人，志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企查查显示，赖泽明关联的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12月10日，注册地位于浙江省新昌县城南乡潜溪村七盘仙谷。作为公司股东及监事，赖泽明持股比例占60%。

多名学员向九派新闻证实，如平本名赖泽明，曾用名赖泽平，曾是一名被央视曝光的传销头目。据中新网2002年4月20日消息，赖泽平等利用传销发展线人3335人，收取加盟费1433万余元，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其他12人也受到相应刑罚。

报道称，从1998年开始，赖泽平就伙同雷鸣、袁伟东等人在珠海、北海进行非法传销活动。最初，他们以“加盟连销”方式传销产品，后来发展成为“人际网络”传销，即每人只要交加盟费3800元，就可取得会员资格，再去发展他人作“下线”，然后，按发展“下线”业绩分红，致使不少人上当受骗。

对于坐牢经历，如平并不隐瞒，甚至在课堂上公开表示，“一个人难道不犯错误吗？”“没有困难磨炼，怎么能成就现在优秀的你呢？”

“还有些患病的人去投奔他，他给的方法就是打坐、听讲国学。”小蓝妈妈说，不少人觉得从中得到“救赎”，她以前也对如平的观念非常认同。她认为，如平套用传统文化术语营造权威形象，“当学员们对亲密关系或者工作关系感到困惑，好像用如平的理论能得到一些心安。”

[3]余波

回家后的半年里，丹丹几乎每天都会梦到被殴打，接着被气醒。直到现在，她常常感到恶心，没有食欲，吃饭时会心慌、发抖。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其余时间，她不想出门见人。后来，丹丹到医院测评，患有重度抑郁、中度焦虑和中度强迫症状。

在书院度过半年后，家长将小峰接了出来，回校上课。目前正值高二暑假，他每天起床、吃饭、写作业、睡觉，有时梦里会挨打。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段经历，也觉得和父母聊这些没用，即使他们知道了，也只会说“为了你好”。

去年9月离开书院后，父母有时仍会带小林回去上课，她很抵触，却不敢反抗。以前稍不顺心，父母就会提出要把她再次送进书院，她既愤怒又崩溃。与此同时，小林一直在联系有相同遭遇的学员，决定曝光如是书院的问题。

今年8月16日，新昌县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称，8月5日，有媒体报道新昌县“如是书院”相关问题，当日当地迅速成立联合调查组。

通报称，赖某明（化名如平），1968年3月出生，户籍地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羽林街道，2002年因犯非法经营罪被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50万元。

经查，“如是书院”未依法办理相关登记备案手续，经营场所由赖某明于2016年向新昌县七盘合一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系民营企业，实控人为当地村民张某某）转租，面积共306.1亩，其业务主要依托赖某明及其亲属关联的6家公司开展。6家公司核准经营范围主要为从事文化艺术活动组织策划、招生辅助服务、健康咨询服务、教育咨询服务等。

依据查明的事实，“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通过长期班、短期班、讲座等形式，分期分批开展封闭式培训，目前已被依法关停，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新昌县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调查过程中，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情况通报。图/新昌发布

据《南方都市报》消息，赖泽平等人被刑事拘留当天，如是书院相关工作人员在夏令营家长群发布消息，称“近日有专门反传统、反书院的组织在网络散布针对如是书院的不实谣言。目前新昌已成立调查组进行调查。各位家长如果刷到相关不实视频、言论，请保持平和心态，不要产生过激情绪，不煽动、不争论、不传阅、不转发、不评论、不正面回应，若偶然刷到相关内容，直接顺手举报即可”，随后解散家长群。

丹丹的妈妈至今仍相信如平讲授的课程内容，觉得只是老师在教育学生，她告诉丹丹“你等着看”。另外一名家长认为，“如是”系列课程讲的道理站得住，“对我们做人是有很大帮助的”，但其也表示，如平办学资质不规范，学堂管教方式存在失当行为。

小蓝曾在上课时暗中录音录像，两年前，她已经完成资料收集，但担心给家人造成影响，始终没有曝光。如今，如平被刑拘的消息传来，她决定联系更多人，把这段经历说出来。

父母对小林的态度有所转变，不再没收手机，不再责备她，还支持她曝光书院存在的问题。得知如平等3人被刑拘，小林有种“复仇的快感”。随着书院关闭，她决定翻过这一篇。如果可以，未来她想成为一名志愿者，曝光更多类似如是书院的机构。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小林、小峰、丹丹、小蓝皆为化名）

九派新闻记者彭茸雯陶梓童